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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魯

蝸居台北的日子,多數的記憶,都帶著匆促與冷調的灰色溫度。

習慣了園區的蓊鬱寬廣的林蔭,規劃整齊的路面,總是剪修潔淨的花圃;習慣在雨後踏著石子路,與好友尋訪綻放幽香的梔子花,即使偶爾工作到夜深,只要走出室外,隨時便可得到一天寧靜而燦爛的星光...

而這一切,在台北城華麗喧囂的車水馬龍下,都迅速的隱沒消羿。

那是一段與人最疏離的時期。台北的工作,其實並沒有比園區緊湊,人與人的互動卻明顯稀少。辦公區隔間高高的豎立,專業地區隔出每個人的獨立空間。大多數的時候,我安靜地埋首屬於自己L型辦公區,滴滴答答的敲著鍵盤,產出一個個的系統規格,與成百成千行的程式碼。

一回因為專案緊迫,忙著不覺過了用餐時間。直到鄰近的辦公室漸漸熄燈,我才發現僅剩我與一位女同事挑燈夜戰。我對她說:出去走一走吧?這是以往在園區,我們在漫長的加班夜晚中常做的事情。走一走,夜晚舒爽的風總能讓纏繞的思緒瞬間釐清。

女同事的反應楞了一愣。

我們走出公司大門,瞬間車水馬龍呼嘯而過,我瞇著眼睛,不習慣這樣密集襲目的車燈。
轟隆的喇叭聲與引擎聲中,同事放大音量對我說:「快綠燈了!我們過馬路!」

過了馬路是一個大賣場。我們各自拎了一瓶優酪乳,又匆忙地奔過那一路壅塞的車水馬龍,回到辦公室。

啊,難怪我找女同事「出來走走」時,她楞了一下。

那一向的用餐也因陋就簡,一過了用餐時間,就只剩下街角的臭豆腐和藥燉土虱可以選擇。很多個結束加班的夜晚,我騎著腳踏車晃了又晃,最後還是到無奈地到便利商店,拎著冰冷的三明治,慢慢騎回家。

四望無草木,舉頭無星月。紅綠燈切換的路口,龐大車陣疾馳而過,揚起濃重的油煙,路人掩鼻疾走... 於是,夜裡騎著腳踏車,不再是一件美麗的享受。

一個早晨,我發現了隱沒在街角一方小小的熱鬧,自此點亮了我荒寂已久的生活和胃口。

那是一台小小的發財車,載著幾隻騰騰烹煮的鍋,一個立地撐起的五百萬的大陽傘,還有圍著大陽傘凌亂安排的的桌子塑膠椅。一切顯得如此因陋就簡的可親。

聽說要找好吃的小吃攤,往人多的地方走一定沒錯。熱氣氤氳中,椅子上的食客們捧著碗公大嚼,他們的雙眼都是半覷瞇著,感覺十分享受。我好奇地停下腳踏車,盯著發財車上幾鍋熱氣蒸騰的食物:有一大鍋魯得黑丟油亮的五花爌肉,一大鍋的豬血湯,還有一大鍋混煮在一起的內臟... 有人大聲叫了一份爌肉飯,老闆熟稔地添了滿滿一碗公的白飯,淋上滷汁,夾起一塊肥滋滋的五花肉,然後彎下腰,從一個擱在板凳上的小鍋子裡,撈出一瓢白菜魯...

「爌肉飯,豬血湯,大腸湯,豬肝湯,小ㄗㄟˇ,阿哩愛甲蝦蜜?」老闆娘熱情地招呼我。

「那個... 」我遙遙指著被老闆身軀擋住的,板凳上的小鍋子:「那個有在賣嗎?」

老闆娘猶豫了一下子,拿出了發財車上統一規格的大碗公,幫我添了一碗滿滿碰鼻尖的白菜魯,送到我的面前。

「算妳二十塊就好啦。」

大白菜的清甜,已經和著蝦米、香菇和金針菇的清香,迫不及待地撲鼻而來。我捧著一碗公滷得剔透的大白菜,忙碌地找空的塑膠椅子,還未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調羹嘗試了一口湯頭 -- 清清甜甜,不鹹不膩,湯裡浮著幾塊已炸去油膩的豬皮,更添了幾分鮮味...

幾乎是帶著滿心的感動,我把一碗公的白菜魯,連同湯汁,都給唏哩呼嚕吞個精光。

而後每個清晨,我總在晨曦中,騎著腳踏車,尋著街角的發財車報到。

發財車有一個簡陋的招牌,紅色油漆歪歪倒倒寫著「爌肉飯」。我專一地鍾愛著白菜魯,從沒試過點一份的爌肉飯來嚐嚐,畢竟對一個女孩子來說,大清早的爌肉飯,實在太撐了 -- 什麼人會在每天清晨,吃上一大碗公填得尖尖的白米飯,加上一大塊肥油滋滋的五花爌肉呢?

在品嚐白菜魯的幸福時刻,我也偷偷打量每天發財早餐列車的固定班底。

說是「偷偷」打量,其實一點也不為過,因為剛加入發財早餐列車的頭幾天,坐我左邊的是一個聲音形貌酷似陳松勇的壯漢。「控爸崩!」他總是嗓門全開地叫爌肉飯,幾分鐘內秋風掃落葉扒完白飯,再加一碗白飯。「哥幾挖北崩!」他將空空的碗公遞給老闆娘,我看到好一大隻青龍在他的胳膊上飛舞。

壯漢似乎是發財車的老主顧,老闆很知道他的口味,總會挑一塊肥肉特多的爌肉給他,有時候他們會聊上幾句,於是我大約知道壯漢是做工地的搬運工的,每天一早上工,他非得要一大碗爌肉飯,來撫慰一下即將賣力勞動一天的身體。

有一位總是在頭上綁一條毛巾的歐吉桑,偶爾從發財早餐列車上缺席,出現時卻總是汗水淋漓、氣喘咻咻。原來他是搬家公司的搬運工人,常常得配合客人指定的時辰搬家,有時早上六七點出現,笑聲爽朗地叫爌肉飯和大腸湯,原來剛剛搬完兩個客人,全身的細胞都餓累得慌。

還有一個開大卡車的運將,總是帶著份報紙來,專看政治新聞。

還有水泥工、市場魚販...

 

這些熟客彼此熟悉,總隔桌便大聲地聊了起來,或許是前一天孩子發生的趣事,或許是一個工地裡傳開的笑話,一個早上,刺著青龍的壯漢對老闆娘談起年輕人正一窩蜂收集的麥當勞史奴比玩偶:「小女兒就愛啊,昨天我就去買漢堡了 -- 喔,真的不會飽啦。」

他的臉上,浮現了寵愛的笑容。

我為那難得的鐵漢柔情給深深打動,終於鼓起勇氣開口,對青龍好漢說:我房裡有一個太空人的史奴比,給你女兒,好嗎?

隔天我將史奴比裝在精巧的禮物袋裡,遞給青龍好漢時,他笑得合不攏嘴,小心翼翼地收下,擱哪兒卻都怕給弄髒了,後來還是提著布偶走向他的小貨車,放好上了鎖,才又笑嘻嘻地跑回來:

「控爸崩!」

青龍又在他的胳膊上飛舞,我卻不再感到畏懼。

 

 

剛開始加入發財早餐列車時,這些粗壯的大漢們,對於早餐隊伍裡加入了一個年輕秀氣的女孩,似乎是新奇大於一切。我沒有加入他們的交談,

直到

 


在一群黧黑粗壯的大漢中,我的加入似乎讓這群豪邁習慣的大漢一下子不能適應。開始幾天

,或許這樣的畫面的確太突兀而奇特。


老板娘有一種鄉下人的樸質與親切,每回見我的腳踏車出現在街道的另一端,就以很俐落的速度,為我添上一碗滿滿的白菜魯,像是非得在我落座前把白菜魯準備好,否則不能表達她的熱情一般。我把車停好,熟悉地將兩枚十元銅板放入零錢桶,接過一碗熱騰騰的白菜魯,和老闆娘相視微笑,然後安安靜靜地品味那一碗溫情洋溢的白菜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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