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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可愛的時光】


施振榮先生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為台灣經營一個國際品牌。

Acer 那幾年品牌推動的辛苦,已經逐步反映在海外幾個辛苦經營的據點。施先生打出台灣第一個國際品牌的夢想,實施的很艱難:台灣的本土市場很小,要經營國際品牌,實在不容易。

我們幾年前曾有過最好成績,是在美國市場的市佔率爬升到排名第六大電腦品牌,公司上下一片歡欣鼓舞;消息發佈不久,我便到德州廠出差,發現德州廠加上墨西哥廠,每個月都還在虧損;當地生產一台伺服器的成本,竟比在台灣生產一台再搭飛機送往美國來的高。

而堅持要在當地生產的原因,是為了在美國市場鋪貨的即時與迅速。這是施先生一直以來的夢想,為台灣經營一個國際品牌的夢想。

當時我望著美國廠區的財務報表,腦海中閃過施先生清瞿的面龐,那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次照面,在台北總公司的電梯裡。我興奮地像個孩子,儒慕而十分忘情地喊他:「董事長您好!」他有點訝異,但謙和的對我笑了。

我一直崇拜他,這是我進宏碁工作的原因之一,他並不一個汲汲營利的商賈,而是對這片土地胸懷深厚感情的企業家。

在 Acer 的日子裡,便是融合著這樣單純的熱情與夢想的認同,我努力地工作著,覺得自己也是參與夢想建築的一份子。我曾參與海外廠區的建廠,在公司最慘澹和最榮耀的時刻,飛往世界各地的重要據點工作。其中停留過最久的地方,便是歐洲廠區了。

我先後曾在荷蘭工作數個月,對於曾經穿梭飛奔的廠區,挑燈夜戰伏案工作的辦公室,居住的那名叫Vught 的優雅小鎮,溫馨的十三號小房子,還有小鎮裡的綠蔭公園、學院、小河,都有很特殊而美好的回憶。


2000 年秋天,我再赴歐洲工作。同時期恰巧有幾個台灣同事外派荷蘭。年輕人的熟絡似乎不需要什麼理由,但是我們這夥大孩子的單純性情的確相親近,所以很快便熟稔了起來。

那是個行程很忙碌、工作很繁重的一次出差,行前規劃的工作量便相當緊湊,兩、三個月的工作量被安排在不到一個月完成;而抵達歐洲後,在各個廠區奔波開了幾個會,工作量又在眾人的期待和強烈要求下,增加了超過一倍。

我的工作能力向來受肯定:Acer 亞太區資訊長便曾說我是「Acer 's Fastest Runner」。但那個傍晚,開完最後一個會,我背著電腦穿過廠區時,暗暗盤算了一下最後敲定的工作量,如果要在原訂時間內完成,大概覺都沒得睡了,Fast Runner 跑得再快,畢竟還是個人啊。

回到辦公室,桌上擺了一份青翠新鮮的生菜沙拉,還有一份薯條+美乃滋,都是我喜愛的。晚餐旁一張紙條:

「J,大家買了你愛吃的,你別累壞了。我們晚上十點來接妳回家。」是那一群朋友,我感到心窩都溫暖了起來。 
 


有空的時候,大家常一起準備晚餐。
圖中的呼拉圈男孩,是總細心體貼的C


最忙碌的時候,我常常必須在辦公室裡工作到十點、十一點,回住處後還得準備交接文件,常常工作到半夜四、五點才能休息。連續超時工作的結果,是白天偶爾熬不住疲倦地昏昏欲睡。G看著不忍心,在廠區晃了幾天,發現了一間「從來沒有人使用、甚至幾乎沒有人會經過、但是十分乾淨」的小會議室。他神秘兮兮地和我報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時,我一下還沒聽懂。

「看妳累成這樣,那間會議室是找來給妳睡覺用的。」
「沒那麼誇張啦。」
我不置可否的大笑。

不過隔天下午,當我疲倦到眼睛睜不開時,耐不過G的慫恿與鼓勵,我決定到那個會議室看看。才方躺平閡上眼睛,有人敲門,我在心中暗罵該死,這下怎麼解釋?開會嗎?這房裡可只有我一人哪。何況外頭看進來,這房間燈還關著呢。

硬著頭皮打開門,G神秘兮兮遞了兩件大衣給我:
「外面下雪了。天冷了。」

我接過大衣,感到溫暖了起來,G一向十分窩心。
那個下午我睡了一個小時的好覺。之後那小房間成了我在廠區的行宮,G和我的秘密。

右圖:最會逗我們開心的G。
那天我們酒足飯飽。喝了酒微醺的G,睏睏的攝於巴黎地鐵。

G總有辦法逗的我哈哈大笑,他最拿手的一招是扮各式各樣滑稽的鬼臉。有一次他又發明了新鬼臉,躍躍欲試其笑果,嚷嚷要我抬頭看他。我正忙,隨便抬個眼,本打算應付應付一下G的熱情,不料抬頭一看,G正學著沙皮狗快咬人的表情,臉頰肌肉滑稽地抖動,我馬上笑得喘不過氣來,

「你別再逗我了...哎唷...」我一邊笑著喘氣兒一邊說。
「唉,今天的鬼臉不夠好笑。」G失望地說。

「怎麼會,」我說:「都快把我給笑岔氣兒了吶!」
「昨天那個鬼臉,妳笑得都快到地上打滾了。今天的只有笑到喘氣而已。」
他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當時,每晚我總得在辦公室工作到深夜,好友們不放心我一個人在辦公室,又擔心我忙到大半夜沒車回家,總是輪著接我回住處。那陣子C也常忙很晚,不過有時他會先回家,替我帶個熱騰騰便當來(在歐洲寒峭的冬夜裡,有熱便當當晚餐,真的是太幸福了),等約定時間到了,便到我辦公室前,替我收拾大包包,提笨重的手提電腦。

阿吉陪我時,總帶來幾張寧靜的音樂,拎著一本書,靜靜地坐在附近,一頁一頁安靜地翻讀著。在載我回住處的路上,關心地問我工作的進度,聊聊方才讀書的心得和內容。有時,他也會放幾本看完的書本在我桌上,說我有時間可以慢慢看,看完了可以一起討論。奈何在歐洲的時候,工作忙碌到睡眠時間都不夠,那些書總沒翻過一頁,每回阿吉又介紹新書給我,我總是滿懷罪惡感地收也不是,拒絕也不是,只得自我解嘲地說:「最近的日子,過的十分的沒有文化水平。」


善良又熱心的阿吉。攝於我們的德國火車之旅。


朋友們固然讓人感動,但其中我其實挺怕G陪著,因為他太愛鬧著我玩兒,總讓我笑到無法好好工作。有次我被他的笑話鬧的半個晚上過了,仍進度緩慢,無奈地搬著手提電腦到別處工作。結果他泡了兩碗「維力醡醬麵」求和,兩人邊吃邊聊的又笑開了。泡麵(尤其科學麵)在當地可是難能可貴的「極品」,珍貴的不得了,我享受著香噴噴的故鄉食物,問他哪兒弄來的,他說是去廠長的櫃子裡A來的,我驚駭地望著他,他賴皮地笑笑,「快吃!」我硬著頭皮,還是把香噴噴的麵嗑個精光。


(美麗的菲律賓女孩)

因為歐洲和菲律賓業務的部分調整,菲廠區派了一個女孩來支援。對於這個即將與我同住的異國女孩,我喜孜孜地盼了好幾天,第一次見到E,卻頗有驚為天人之感:

她身型纖細修長,膚色紅潤,和一般矮小壯碩黎黑的菲律賓人不同,卻又傳承其血統深邃的眸子和濃密的睫毛、蓄著一般菲律賓女孩最喜歡的,一頭烏瀑般的秀髮,十分可愛迷人。

她方從機場直接被接到廠區,初來乍到,極其害羞,我開心地帶著她介紹廠區的化妝室、衣帽間、咖啡機和茶水間的位置,告訴她中午我會帶她到餐廳用膳,她感激的對我微笑。
那晚為了歡迎她,我們到城中一個Pub用餐,餐後大家在城中散步,她拉拉我,低聲說道:

「Jess, would you please...」

天,她遇到我們女孩子最擔心遇到的窘境,就是出門在外,忽然發現生理期好像來了。

我繞到她身後,確定還沒有穿幫,又繞到她身旁,偷偷比了個OK的手勢,她舒了好大一口氣。

後來我又發現她的衣著十分單薄,那大約是台灣的秋裝,可是當時的氣溫只有攝氏三、四度。我問她帶冬衣來了嗎?她說沒有,在菲律賓,最涼爽的雨季就是攝氏廿度,這已經是她所有最溫暖的衣服了。我把大衣脫下來給她,她堅持不穿,怕我著涼,兩人推推拉拉了半天;我告訴她:「妳不是生理期嗎?可以遮住『穿幫』的地方喔...」她想了想,不再堅持,便穿上了。

在荷蘭,冬季沒有大衣簡直無法外出,所幸我赴歐時帶了兩件,原想替換著穿,既然如此,便理所當然的交接給E。我記得第二天清晨,當我將那件義大利米格子毛料大衣拿給E時,她驚喜的幾乎不敢接下來:

'For Me? It's so pretty...'

我替她套上,然後示範這大衣可以兩面穿,花色不同,上面附著圍巾,圍著可以給頸子取暖。E看來愛極了那大衣,東摸摸,西撢撢,試了各種圍巾打法,等我下樓來,她已經裝扮完畢,亭亭玉立,喜孜孜地對著我笑。

'Jess...Thank you!'

小美女給了我一個熱情的狗熊抱,正巧給我們另一位樓友(W)撞見,他一副「搞不懂妳們女孩子怎麼老是肉麻兮兮」的表情,呼嚷著我們上車。


【房子的玄關和客廳。E-li 每天出門,都會在這面鏡子前,變出一個新的圍巾打法】

E嬌美可愛,總讓我忍不住像個姊姊底疼她。我有時好奇地玩玩她紮頭髮的髮夾緞帶,有時看著她穿上細細的高跟鞋,有時捏捏她秀氣的淑女小包包,總忍不住對她說:

'You are such a lady... See me?'

我指指肩上扛的大包包,這得放我每天工作要用的許多文件,非得這麼大不可。

W是我和E的樓友,是個硬錚錚的偉岸男子。或許和他總是拉長的嚴肅表情有關,E對不苟言笑的W一直有點懼怕。那時我和E同時迷上了歐洲各式的沙拉醬,每天晚上最大的期待和樂趣,就是兩個女生弄一桌子的生菜沙拉,邊吃邊聊;E的英文沒有一般菲律賓人的濃重腔調,這使我們的談話十分順利。

W的鐵漢柔情,便表現在總會準備一鍋怪怪的濃湯給我們佐餐,一人一碗,不准不喝;每次一上桌,便是三碗好端端擺在那兒,十分跋扈。我和E嚐過幾回怪湯的苦頭,敬謝不敏,卻又懾於W的淫威,還得面露『欣喜感謝』狀。後來我和E研究出一個應對之策,上桌時先推說湯熱,擱置一旁,待W端著晚餐去轉電視,或是去添第二碗飯時,眼明手快地將湯倒回湯鍋中,或藏在餐桌的麵包籃下。待他回餐桌上,兩個女生又若無其事地悶頭用餐。

有次W納悶的問我們會不會覺得湯越喝越多,E低頭忍笑,差點穿幫,我一時結結巴巴,趕緊含糊呼攏過去。

 
【W喜歡下廚,每次都在這裡變出可怕口味的濃湯】
  


有一天我的鬧鐘壞了,工作到半夜四點,我想到總是早睡早起的E,貼了一張紙條在她門前,請她第二天早上喚我起床。

隔天清晨,我在睡夢中,聽見E柔柔的聲音喚著我,睜開眼,只見E捧著餐盤,上面擺著一份豐盛的早餐,大概是煎蛋、牛奶、麥片、烤麵包和水果一類的,笑意盈盈的站在床前:

'Coffee or tea or chocolate?'
 

受寵若驚的我,第一個反應是脫口而出(還是說國語呢):「快別這樣,快別這樣,」這輩子除了小時候一次重感冒,我還不曾讓人這麼捧著早餐到床前過;我有點手足無措地接過早餐,喝著菲律賓重甜口味的可可亞,E則在旁邊笑瞇瞇的邊看著我用早餐邊聊天。

在台灣人與歐洲人為主的工作環境裡,E一直覺得我在生活上和工作上,幫她許多忙,而一直希望有什麼機會可以表示。我可以感覺出她渴望付出的熱切,卻一直沒有什麼機會,這早餐在E的心裡,許是她表達的難得機會吧。

E住在頂樓的閣樓上,有個浪漫的小天窗,可以望見天上晶澈繁星。幾個難耐思鄉的夜晚,她拉著我在閣樓內,舉燭簇膝長談。說舉燭,那還真點的是蠟燭,那浪漫的小房子裡,俯拾即是各色燭台和蠟燭。我們點起蠟燭,在搖曳的燭光下,談著關於她的故鄉的種種,談彼此對未來的想望與期待...

我對這段情誼,其實是珍惜到近乎感動的。自求學以來,總是生活在男孩子圈裡,對於「手帕交」這樣的情誼,總是萬分憧憬卻從不敢奢望。E或許不知道,那些星光下簇膝長談的夜晚,對我而言,是我渴盼多年而未嘗可得的情誼啊。


左起:Connie,我,與 E-li

最忙的一個禮拜,在兩個廠區和兩個大部門的要求下,我辦了兩場全天候的 Knowledge Transfer 課程。那時超量的工作已使我嚴重睡眠不足,答應這兩場課程後,更是多日維持著白天開會、晚上工作、深夜準備教材至天亮的操勞生活。第一天的課程開始,我背著電腦走入會場時,感到一陣頭昏眼花,幾乎站不住,撐著待那陣暈眩過去,發現室內座無虛席,還有很多人從外面搬椅子進來旁聽。我用英文問候了大家,簡短地聊一聊,發現很多同事不辭路途遙遠,從另外一個城市開車來聽課,心中一陣感動。

這場第一天的課程進行的十分順利,同事們的反應和互動很熱烈,台下熱絡的討論和發問,教室裡更是此起彼落的,帶著荷蘭腔、英國腔、芬蘭腔、德國腔的各色英文:

'Jess, I have a problem!'
'Jess?'
'Jess?! Here!'

我忙碌地在場內飛奔,耐心而親切的解答每個人的問題。阿吉在這場課程裡幫了大忙,在我應付不來同事們此起彼落的問題時,他也同我在場內奔波,幫我解答一些較簡單的問題。因為課程互動很熱烈,原訂傍晚結束的課程,直到晚上八點,教室裡還有許多人。許多對電腦不熟悉的高階主管,認真的學著使用我設計的系統,他們高興地對我說,他們真的會使用了,以後在工作上會有很大的幫助;這使我固然身體感到十分疲累,但心中卻感到隱隱的成就感。而教室外的C已經不知道探了幾次頭、打了幾次暗號了:

「怎麼還沒下課?」C說,「我們在家裡準備了一桌子菜,還有紅酒喔,就等妳耶。」
「看樣子一下還走不開,」我說,「你們先吃吧,別等我了,幫我留些菜。」
「那怎麼行?」C說:「我先載一些人回我家,待會兒回來接妳。」

同事們終於紛紛離去,我一一向大家道晚安,教室裡終於只剩我一個人。我熄了燈,闔上門,併了兩張椅子躺下,疲倦襲捲而來。

半夢半醒的模糊中,聽到一些朋友喊著我的名字,應該是在找我,但我累的渾身乏力,連應答一聲的勁兒都提不起來,聲音漸漸遠去,我又陷入沈睡。不知睡了多久,大約一陣子吧,我悠悠睜開眼睛,闃暗中望見G碩大的身影,蹲在我身邊,彷彿怕吵擾我似的,很不忍地靜靜望著我。

「妳好可憐喔,大家都要妳,」G很疼惜地說:「妳又是個不懂得拒絕的個性,結果把自己累成這樣。」

那晚後來去C家吃了一點道地的台灣菜,喝了一杯紅酒,然後沈沈睡去。


只是沒想到接下來第二天的課程,與第一天的景況完全不同。

那是和前天同樣內容的課程,只是換了一批客服處的同事來上課。我一進教室,簡直被裡頭的喧鬧給轟了出來。

'Morning, guys.' 我和大家愉悅的打招呼。

'Hi, girl!' 'Little baby!'

口哨聲,此起彼落的喧鬧聲更大了,如海浪般湧來。

我鎮定地用英文和大家說兩句玩笑話,並表示課程馬上要開始了,大家可要專心聽唷。在海外工作的經驗,我曾接觸過過不同種族、不同膚色、不同國籍、不同文化的各色人種,也也遇過最刁鑽、固執或弩頓的同事,而我總是能以親切和專業化解所有來自於人的難題。這不過是一般調皮的學生,我並不太擔心,沈穩地開始了第二天的課程。

整個過程並不順利,台下的同事太頑皮了,幾次下面的嘩笑聲,硬生生地打斷我的課程。開始我還會和幾位帶頭鬧的歐洲同事談笑,後來看看壓不住,也只想速速結束當天的課程。這課程是荷蘭區廠長千萬拜託才答應下來的,學生不配合(比起前一天簡直是天壤之別),我也只能仁至義盡地上完課。

當天課程結束,我的辦公桌前已經排了三個人等待,要與我談工作上他們提出的新需求。那天我又工作到天微微亮才睡去,第二天早上回到辦公室時,G告訴我保羅發了脾氣。

'Why?' 我問。保羅是客服處的經理,我此次的歐洲出差便是他出面邀請來的。我們認識他很久了,他不容易發脾氣的。

「聽說客服處昨天帶頭鬧的那幾個,今天在辦公室聊天,說昨天上課的情形不好,他們根本沒聽懂妳上課的內容是什麼。結果他們都被保羅罵了一頓。」

我忽然一陣委屈:整個過程裡他們都在喧嘩笑鬧,自然不會聽進我說的是什麼呀。何況我在世界各地舉辦過這麼多場次的課程,還不曾有教不會的學生,也不曾遇過這麼惡劣的態度同事,甚至不理會我在台上聲嘶力竭的懇請安靜。

我想到自己排除萬難、騰出時間、犧牲睡眠準備這堂課,這樣用心和努力,換來這樣的對待,仍感到一陣心酸,我也很希望每天能睡飽,如此我便感到滿足,可那陣子的工作量,讓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一天內睡滿三小時了…

大概是身心俱疲,我無法控制地掉下眼淚…

這也是我唯一一次因為工作而落淚。其實,比起我曾遭遇過的艱難,以及許多工作上必須面對的大小陣仗,那次的情形實在能算是小兒科(不過是累壞了)。我想那就像是行走萬裡的駱駝身上,多加一根羽毛,雖重量輕微,但駱駝卻昏倒了。非羽毛之故,乃駱駝已行萬里之故。

我落淚的事情很快在廠區相識的同事間傳開,這下非同小可,向來堅強的我,何事以致英雌淚?關切的耳語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保羅耳中,那幾個調皮同事聽說又挨了一頓罵。我急急打電話給保羅:

「別再嘮叨他們了啊,不是他們的緣故啦,是我自己太累了…」

那幾日每次經過客服處,總感到些許尷尬。不過難得落淚,算是特別的人生經歷,亦可視為「值回票價」。


(帶給大家驚喜的聖誕老公公)

保羅長的很像聖誕老公公,胖呵呵,笑嘻嘻,說話起來寶裡寶氣,我一直覺得他此生沒有去演舞台劇,來 Acer 幹個派駐歐洲的經理,實在是暴殄天物。妙的是他們一家人都寶貝的很,可算是我看過最有趣的家庭組合。當時 保羅的妻子 R 方辭去在台灣的教職,帶著孩子飛往歐洲與他團聚。我到他們家拜訪時,見到大女兒愛咪和小女兒「醜醜」。

醜醜的模樣可愛,但頭髮慘不忍睹,參差不齊沒有任何一個角度對稱。我們訝異的問這對寶貝夫婦:「醜醜」的頭髮是怎麼一回事,R答道:
「每天早上她的頭髮都亂翹,我看它哪一邊翹,就把哪一邊剪掉,」她很無奈的樣子:「後來髮型就變成這樣。」
 


醜醜的可愛樣子


 R 看起來是個典型的台灣老師模樣,樸素、愛笑,說話的方式手舞足蹈,表情豐富,十分熱鬧。她在台灣教的是高職電腦,來歐洲應徵上了 Acer 一個主管,管的是硬梆梆的機器網路,並非她最熟悉的領域。她來歐洲廠區工作的的第一天,我看到她比手劃腳,客客氣氣地和荷蘭人溝通工作的事情,嬌小的身型在歐洲大漢身邊,比例十分突梯有趣。第二天她一副飽受驚嚇的樣子告訴我,和她同辦公室荷蘭人,聽的搖滾樂砰砰磅磅,簡直嚇死人;隔個週末,她又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一旁,

「J,你知道他們昨天晚上去哪裡嗎?」
「妳說誰?」
「我們辦公室的那些大男生呀。」
「去哪兒?」
「他們去吸大麻耶!他們告訴我的!」R的表情十分有趣:七分驚嚇,三分「驚喜」,像發現天大秘密似的。
「吸大麻在荷蘭本來就是合法的呀。」
我笑道。

歐洲人和台灣人在公司有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荷蘭人基本上是十分平和溫馴的,不過先天有種族上的優越感,台灣人則因為是公司本國員工,多半有較高職位,兩相平衡下,取得一種微妙帶點黑色幽默的平衡。台灣人偶爾受了荷蘭佬的氣,便叨唸著荷蘭人幾百年前打台灣的老故事,荷蘭海盜啦,民族大義都出來了,但是常常看他們才爭執完,又吆喝著一起騎著腳踏車到鎮上Pub 喝小酒,情誼很是可愛。

如此大公司派駐歐洲的經理,聽起來似乎很響亮,但就我和他們的熟識,卻往往發現實際不若想像的浪漫、舒適或光鮮。多半都會遇到子女教育銜接、家人無法團聚、健康不佳、工作上等種種瓶頸。保羅在歐洲便常遇到一些工作上和荷蘭佬競爭、令人沮喪的事情。那年冬天,他在一個晉升機會中落敗,我記得當晚他找大家去吃飯,席間喝多了酒,話也特別多,多半是一些不為人知的辛酸,和對未來無法掌握的無奈。那是我頭一回感覺到派外工作,尤其是高階主管的難處和辛苦。

保羅的不得志導致後來他用人決不用荷蘭人,他的部門宛若聯合國,包括一蘇俄美女、芬蘭、法、德、印度裔、甚至挪威人。他說:
「省得他們老是用荷蘭文嘁嘁粗粗不知道在說什麼,現在我找了一個聯合國,大家都得說英文,公平!」

我一直佩服保羅總在困境中保持的黑色幽默,什麼事情都給他弄得帶點好笑,且十分熱鬧。


在海外,許多物資取得不易,絕大多數台灣同事對於沙拉麵包牛奶等食物,並不能適應良好。如果有人要赴歐洲出差,或長期派外的同事返鄉後回到歐洲,往往是大家精神上的寄託。我第二次赴歐時,便受託帶了許多台灣食物,計有:

*薑母鴨鍋底一包
*羊肉爐鍋底一包
*鳳梨酥四盒(保羅的摯愛)
*科學麵十二包
*大溪豆乾十包
*太陽餅兩盒
*…
*…

結果我在荷蘭海關硬生生給攔了下來,海關人員望著我一小包簡單的行李,和一大箱的食物,疑惑的問:

'Are you sure you are here for business trip?'

我猜他以為我是來開雜貨店的。

有一天保羅來要我們寫訂單,說只要想得到的都弄得到,我半信半疑地寫了甘草梅一包。一週後咱們的聖誕老公公塞給我,貨真價實,Made In Taiwan 的甘草梅。

原來還有一個「大宗進口」的管道,便是客服處從台灣來的貨櫃,那可大有玄機囉;

除了放置電腦硬體相關零組件,只要掩藏得當,角落縫隙總可以填塞這些治療相思病的小玩意兒。
客服處從台灣來的貨櫃,寄予多少異鄉遊子的期待呀。

我問聖誕老公公,海關難道不查嗎?他說原來還是要查的,所以必須加以掩飾,不可以太囂張。聽說有一回就是連掩飾都不掩飾,海關一打開,喝,米酒、麵線、當歸鴨,琳瑯滿目,簡直搬來了一爿店,結果硬生生給運回台灣去。我大笑。

我想到有一次在瑞士的琉森,我們在湖上小橋漫步,迎面游來一列優雅的黑天鵝。我們同時「哇...」地驚嘆了起來。

一位同事說:「真像薑母鴨呀...」

我們在湖邊差點笑岔了氣兒...

異鄉遊子期待的,哪裡是饕餮美味?那真正想盼的,不過是一絲絲,家鄉的氣息啊。


因為工作的繁重和行期的緊迫,我常常得在週末持續工作,因此有幾次錯過和好友們旅行的機會。但其中幾次旅行,朋友們堅持要我放下工作,一塊旅行。最後總也盡興而歸。然而巴黎那次的旅行,則發生了嚴重車禍。

其實當晚的情形,有些已經不復記憶,只剩下片段記憶十分深刻。我們的車子翻飛出交流道後,阿吉的車子亦緊隨翻落而下,又砸到我們的車頂後才彈開。當大家紛紛自破爛的車體中爬出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皆十分驚佈;大雨中,負傷的同事和幾個女孩子開始嚎啕大哭,E 則是完全嚇傻了,眼神渙散,呼喊她也沒有任何回應。男生則相互用顫抖著的吼聲互相詢問:「你們還好嗎?都還好嗎?!」我們在巴黎買的畫和法國麵包,和著碎玻璃散落一地,現場一片凌亂。

我不明瞭何以我能,但當時我很快恢復鎮定,請路人幫忙聯絡醫院和警察局,再聯絡上歐洲廠區的主管請他們協助。我對幾個女孩子說:「有人開車子來接我們了,」我說:「不錯啊,等一下我們可以坐廠長的大 BENZ 回去唷!」幾個女孩子都笑了。

我們和受傷的同事一起到醫院,描述他們的傷勢,安排作 X 光檢查和腦部斷層。那時我才感到肩背十分疼痛,跑到化妝室脫下衣服,赫然發現肩背一大片破皮瘀血。

我腦海馬上閃過G 躺在急診室床上,上衣被脫光的畫面,想想萬一我也被剝個精光怎麼辦呀?還好都只是簡單的擦傷與挫傷,於是我簡單用衛生紙自己處理傷口。

我坐在 G 的床前,問他疼不疼,他說還好,一點點疼。「要勇敢喔,」我說。
「哇,妳看到我的裸體耶,」G 說:「耶!我好高興喔!」。
我笑了,G 又開始瞎玩笑,他的元氣已恢復大半了。

廠區經理及相關主管紛紛趕到這個比利時小鎮。大家看起來都十分狼狽,又累又渴,湊著手上的錢幣打算投販賣機買飲料。我問醫院的護理人員要水,他們親切的弄來一箱氣泡水,驚魂甫定的同事們欣喜地傳著飲料。我們試著聊些什麼,不記得說了什麼,但大家都笑了,氣氛漸漸不再緊張,大家開始回憶著車禍發生時的種種場景,並慶幸沒有任何一位朋友,在這場車禍中受到重大傷害甚至失去生命。

倘若看過車禍現場慘烈情形的人,必能領會我們的幸運真是萬分之一。

我到急診室另一處看E,她睜著大眼默然的望著天花板,眼神渙散,連眨眼都不眨一下,模樣讓人十分擔心。我不斷試著喚她,她始終沒有任何回應。我和比利時醫生討論了這個情形,他要我繼續喊E的名。

我順了順E烏濃的長髮,輕輕幫她掏淨耳中殘留的玻璃碎屑,不斷地喚她的名,折騰到清晨,Eli 仍不眨眼不說話不反應。我想起E是個虔誠的基督徒,試著握著她的手,讀起記憶中聖經裡的英文禱告詞。我反覆念了幾次,忽然見到大顆大顆的淚珠,自E的眼角滾落,我驚喜的望著她。E坐起身來緊緊地抱住我:

'Jess, I wanna go home....'

我摟著她,深怕再有什麼事情,會驚著了她。

趁著大家熱烈的討論,我走到醫院的長走廊上,安靜的回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迫近的交流道護欄,巨大的碎裂聲響,天懸地轉後的猛烈碰撞…
那整個過程,實在是很可怖的經歷,即使只是回想,我仍一身冷汗涔涔,我不禁蹙眉閉上眼睛。阿吉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擔憂地望著我。

「妳還好吧?」阿吉說:「今天晚上妳一定累壞了,」

我微笑謝了他的關心。真希望馬上洗一個熱水澡,然後睡一個沈沈的覺。


隔天我們都放了一天假。第二天回到廠區,所有人都關切地詢問著;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對我們驚險翻車的整個過程倒背如流,但我們仍在眾人的關切詢問下,一遍遍重述發生的經過。

走到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一大束,報紙包裹著,長長的東西。掂一掂,挺重,翻開來看,嚇了好大一跳,赫然是兩條豬腳。

所有歷經這趟車禍的朋友,桌上都有那麼一束豬腳。真是太令人好奇了,誰給弄來了這些豬腳給大夥兒去霉氣?歐美人不吃豬的器官、五官和蹄膀,所以一般市面上買不到豬腳這玩意兒,這位窩心的仁兄又是哪兒弄來這些難得的豬腳?

後來謎底揭曉,原來是保羅,咱們的聖誕老公公。他不知從哪兒認識一位在屠宰場工作的以色列人,豬仔給宰了之後,這些豬腳一向都會被丟棄,他囑咐那以色列人,給我們偷了幾根出來。

保羅又是哪裡認識來的以色列人?後來我們沒再問他,不過看他部們裡頭宛若聯合國的陣勢,他要認識個以色列人或是愛斯基摩人,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值得奇怪的事情。

那幾天我們快樂的喝著去霉氣的豬腳湯。聖誕老公公又再次給了我們一個驚喜。


只是誰也不敢再在 E 的面前提起這場車禍。這倒還容易,因為大多數我們用國語交談時,E 是聽不懂的。直到幾天後,公司又派給我們一輛全新車子,飯桌前,我和 E 談起新車的款式和顏色,她問我為什麼我們有新車?

'Hmm...Because...' 我正考慮著該如何說,E卻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睜得斗大斗大,淚珠大顆大顆無聲地滑落碗中...

'E-li, Sister, E-li...'
我嚇壞了,她的反應,如同車禍當晚一樣,驚嚇,渙散,怎麼呼喊都不回應。

當晚我伴在E身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噙著眼淚睡著。

我一直沒能很確定,何以E的反應會如此劇烈。或許她坐在前座,看到的景象更可怖、更震撼。也或許和她從小備受呵護有關,她畢竟不像我,過度的堅強與獨立,對許多事情無所畏懼。


直至今日,我們這群朋友,仍偶爾提及當時的一些情景;笑談間,彷彿只是坐了一次特別驚險刺激的雲宵飛車。

這不也是因為,這場車禍並沒有造成任何永恆的遺憾嗎?
倘若有人因此受到無法挽回的重大殘害,這場車禍烙印在我們心中的,必定是個永無法撫平的陰暗傷痕哪,豈能,如此雲淡風清呢?

這是多麼大的幸運與福氣哪。



【我們的餐廳,落地窗外是綠意盎然的小園子。週末時我都坐在這個位子上趕工作進度。】

歐洲的專案在焚膏繼晷的努力下,延後了一週,終於沒有太多耽擱,順利結束。我離開的次日,E也將返回菲律賓,她那幾日鬱鬱不樂,想是心中捨不得。

最後一日,我又在廠區飛奔,辦理各項離開的手續。C在走廊上攔住我,我順帶向他道謝,那幾日他為我詢問、代訂延後的機票,也忙了好幾天。原先廠長還希望我再多留些時日,但聖誕節前夕所有的機票已客滿,最後還是沒訂成,但我仍向C表達我的感謝。

「這是我們這些日子以來,一起出遊的一些相片,我挑了一些特別的,洗給妳。」C很有禮貌地說,「很高興認識妳喔。」
我大概看了一下,C是個攝影愛好者,這些相片都拍得很漂亮。我向他又道了謝。
「會繼續和大家聯絡吧,回台灣之後?」他問。

「當然呀,」我一向很珍惜朋友啊。


我特向廠務門禁人員請求,希望我能帶那張識別證回去。

'Just to memorize the good days I have had here...'

兩個大漢低頭討論了好一會兒,又打了幾通電話,然後微笑地把識別證交給我。

當晚朋友們在中國餐館為我辦了一個歡送,但我又在辦公室忙到天黑,停留這些時日,要收拾的文件和相關物品的確不少。阿吉在旁邊一邊幫我收拾著。

「妳知道嗎,大家都覺得妳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呢,」他突然笑著說。

我有點訝異的笑了。

我如真有幾分的美好,也是經由鏡子一般的朋友們所反射出來的。倘若不是朋友們的單純,和潛質的豐富與善良,怎會感覺、欣賞到我的這些特質呢?

這些朋友留給我許多美好回憶,其實我才是滿懷感謝的。


當晚的晚餐結束後,回到住處已經很晚。我一邊打著這次專案的工作總結報告,一邊打包著返台的行李。E默默出現在我門邊,手上捧著折疊整齊的,她一直穿在身上的米色大衣。還有一個包裝起來的東西。她遞給我,我一打開,是一個十分秀氣的淑女小包包。

'You once said that you never have a lady style bag...' 她說。我訝異地望著她,多麼一個細心的女孩啊...

包包內還有一本小小的英文聖經,

'This is the bible accompanying with me for many years, I would like to give it to you, my dear sister...'

我很感動,我知道那是E的寶貝。 

 
【E-li 後來寄給我的像片,她是左邊那一位女孩,攝於公司開會中】

E要將大衣還給我,她說她隔一天也要離開了。我堅持要她收著,我說,讓她陪妳到最後一天吧,我希望妳到上飛機前,都還是美美的穿著她。

E忽然抱著我哭了,她說她無法想像以後無法再見到我了。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心想:

可愛的E-li :

在人生的走過的路程越來越長時,妳會發現一次次的聚首,都只是一樁樁的因緣際會;而在人生裡,離別竟是大多數時候的常態;

妳會知道,如今這段時日的美好聚首,我們只要在記憶中,將它安置在一個美好位置,已經足夠,這便是我們對這美好回憶最好的保存了;

時空轉換,時移事往,妳將漸漸瞭解這些道理,妳會知道,在一次復一次經歷生離死別後,這一段偶爾的人生上的相伴,意義不在於能永久延續,而在於能永久長存,長存在我們的心底的回憶之海呀... 


【我住的小房間,攝於離開的那天早上(?)】

***

上飛機時,我帶著一只簡單行李,而回憶滿載。


【延伸閱讀】2006 E-li 婚禮紀錄

祝福妳:)
蘇比克灣的夕陽下
老爹
蘇比克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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