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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吧,計程車!

***

小年夜,凌晨一點半。路燈下雨絲斜斜地飄飛,他打著傘,接過我的行李,


『小姐,去哪兒呢?』關上車門時,他說。
『回家。』我說:『麻煩到交流道旁的客運總站。』

很多年不曾有過這麼冷的天氣了,彷彿不小心打個噴嚏,冰晶都要叮咚咚落下。這大冷天不夠,還疙瘩疙瘩下著雨呢,這雨一下就沒日沒夜,算起來,已經好幾日不見天光了。

我坐在後座,和司機先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望著他綁馬尾的後腦杓,我心想:這又濕又寒的大半夜,誰還做生意呢?

『這幾天過年,天氣又這麼冷,你們的生意應該比較好吧?』
『呵呵,還不錯啊!』司機先生笑嘻嘻地說。

『難得生意好,過年收費又加成,你們會不會捨不得放假呀?』
『喔那不行,假不能不放,』司機先生哈哈笑地說:『我啊,我是一定要放假的,不放假怎麼有時間休息、有時間享受?』

我心想:這先生有意思,很酷喔。

『像你這樣懂得享受生活,很不錯呀。』我說:『畢竟工作這麼辛苦,就是為了享受人生嘛。』

『不過有一種人,工作是不辛苦的,』司機先生的手,在方向盤上流暢地滑了個小彎:
『如果他很喜歡他的工作,連工作的時候,都很快樂。』

『這種人畢竟很少,工作和興趣相同,這真的很幸運!』我說。

『像我就是啊!』 司機先生毫不猶豫地說。
透過後照鏡,我看到他正一手指著自己的鼻頭,十分得意而自信的。

唔,很久沒遇到這麼開心的計程車司機了。

我常坐計程車,大概因為面容慈祥走張老師路線,常有司機先生開著開著,便不自覺地挖心掏肺、對我傾訴起心事來;
聽過計程車司機吐露的小市民心聲,大致上不脫『錢難賺、孩子難養、生活不如意、對政局不滿、工作勞累』的範圍


『唉,經濟不好,大家都沒錢,越來越少人坐計程車了。』

『唉,我現在都開半夜的,半夜那個酒店的小姐比較大方,比較會叫車。』
『啊,小姐,多謝妳叫我的車啦,大家都像妳這麼大方,就好了!』(唷,唷,該不會以為我是酒店小姐吧?)

『小朋友上學,一出門就要花錢:要郊遊、要勞作、要毛筆、要算盤,好不容易放了暑假,又要夏令營,怎麼賺都來不及!』
彎刀死猴囝仔愛吃麥當勞,麥當勞一進去就要一、兩百;恁背排班兩個小時才載到一個客人,也不過是一、兩百!』

『唉,每天在外面跑,鈔票沒賺到幾張,老婆倒先跟人家跑了!』


『唉,總統天天只會罵人,經濟越搞越爛了啦!(聽起來是藍的?)反攻大陸個屁(難道是綠的?),還拯救大陸同胞咧,我巴不得大陸同胞來拯救我們!(原來,是紅的!)


『唉,錢難賺啊!一大堆人失業,失業了又什麼都不會,唉唉!結果通通跑來開車了~你看我現在排班一、兩小時,還排不到一班!』


『以前一天只要開八、九個小時,就勉強可以養家了。現在一天開十五個小時都還不夠!』

『小姐哩甘哉?哇肖連碼喜健美先生ㄋㄟ,斤罵開車開嘎李咂噹,憋尿憋到洗腎!您娘ㄟ!


(翻譯一下:
唉小姐妳知道嗎,我年輕時也是健美先生ㄋㄟ,現在開車開了廿年,憋尿憋到洗腎!☆◎●♂…


當然,也不是所有計程車司機都這麼鬱足,記憶中也遇過整路暢談佛經的、與我大聊哲學與人生的、熱切分享古典音樂的、乃至於興奮地分析股市萬點的司機…

不過不知是否和經濟不景氣有關,仔細回想,這些遇到開心的計程車司機的經驗,大概都是在好幾年、好幾年前;至於最近幾年所遇到的、聒聒愛聊天的計程車司機,幾乎大都走苦情路線居多;他們的生活與工作,多半帶著不得不的無奈,而他們的談話,常常都是同樣一個起頭:

唉,★●◎♀△
… ■※* §

所以我有點訝異地望著司機的馬尾後腦杓:『你剛剛說,你喜歡你的工作呀?』
『對啊,我享受開車,你拿錢跟我換,要我去做別的,我還不要。』

『開車不是很辛苦嗎?』我把這幾年,無數計程車司機對我我吐露的辛酸,在心裡整理了一下:『不是每天要開車十幾個小時,才夠生活?』

『那是別人,不是我。我一天只開五小時。』

『五小時?!』我根本不敢相信,『那怎麼夠養家呀?』
『當然夠,看你怎麼開。開計程車也是專業,不是會開車就好。』

『需要什麼專業呀?』我真的太好奇了:『我知道的計程車司機,開十幾個小時都還不夠耶!』

馬尾司機顯然對於他的獨門專業十分審慎地保密。在我一再保證,絕對保密、絕不會跨行開計程車去搶他的生意後,他才謹慎地透露一些些:

『當然,你可以躲在樹蔭下等公司「拐拐」Call 你,車子撲嘟撲嘟開著直冒廢氣,等很久都排不到你的班 — 很多計程車司機都這樣,對吧,』

馬尾司機繼續說:『我不會這樣開車。
(以下對話容許我保留,事涉商業機密)
……○〤☆★□……●◎⊙……○♀△▲……■※*§@⊕㊣……

簡單來說,馬尾先生開車很用頭腦,主動出擊;他絕不會在馬路旁枯坐等待排班。他每天只工作五小時,但他仔細的去分析這段時間客人的生態、作息和動線。在其他司機困坐在駕駛座等生意上門時,他的車子總是愉快地在馬路上馳騁;五個小時內,他若不是正在載客,就是往下一個客人的方向駛去。

(至於如何掌握客人動向的細節,因涉及馬尾司機的獨家專業,請諒解我已經答應他,絕對、千萬不能透露。這可是馬尾先生的最珍貴的商業機密呢。)

『我的其他開計程車的朋友,也覺得很奇怪呀:別人每天開十幾個小時,都還不夠生活;為什麼我每天只開五個小時,不但生活無虞、還能換新車呢,』

馬尾司機自信地對我笑了笑:
『我享受開車,你拿錢跟我換,要我去做別的,我還不要。』

因為相談甚歡,下車時,馬尾司機把我的車費攔腰一砍,打了個大折扣。我帶著一種近似被催眠的恍惚與崇拜,和馬尾司機互祝新年快樂。

原來,工作可以是這樣的啊!

大家都這樣,不代表你也得這樣。只要你不認為:你必須
和其他人一樣,你的確可以與眾不同。

原來,不管是什麼工作、什麼事情,只要用心,我們就能在上面,做出一朵花來,一朵盛開的花……

即使是人人都以為懂的計程車!

直到現在,馬尾先生其人、其言、其事,仍三不五時地出現在我腦海:『啪』地點亮我乏困的腦袋瓜子,然後搖曳著他一頭飄逸的馬尾,呵呵一笑,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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