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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喜馬拉雅山麓的秘密


***

「各位乘客,早安;現在在我們左手邊,這一片銀白閃耀的,就是喜馬拉雅山麓。」

在機長廣播後,機艙右側的乘客紛紛起身,而左側一排的窗口,很快便擠滿了驚嘆而好奇的眼睛。
 
喜馬拉雅積雪皚皚的山麓,在陽光下閃耀著寧靜與安詳的光芒。搭了這麼多次飛機,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高的山:她如此高聳,優雅地凌越了雲層,對這個世界,展示昂揚卻寧謐的姿態。
 
乘客中傳來輕輕的驚嘆;也有人很快地拿起相機,試圖捕捉風景。一位金髮男子拿著相機,禮貌地示意:他想更靠近窗口一些,我和坐在窗戶旁的老喇嘛同時起身,把窗口的風景讓出。
 
「這班飛機滿座呢,」站在走道上,我望著機艙內滿滿的乘客,對身旁邊的老喇嘛說。

 老喇嘛看著我,慈祥地笑了,然後,彷彿是一句高深的謁語,他望著窗外的喜馬拉雅山,對我說:

「The secret of Himalaya, will soon be uncovered, to the world.」
 
銀白的喜馬拉雅山漸漸靠近,我們飛過了雪線,飛過森林與溪谷,草地上搖曳的小黃花,逐漸清晰。我們降落於不丹/百羅機場。
  
旅行社幫我安排了一位地陪、一位司機;他們在機場外搖著寫了我名字的海報,笑嘻嘻地接過我的行李,幫我拉開車門,我們往首都亭布駛去。
 
依照不丹政府的規定,在不丹境內,是不允許自助旅行的,所有遊客都必須有地陪的陪伴;這也是向來習慣單人旅行的我,一開始實在很不習慣的地方。所以當我們用了餐、參觀過百羅宗廟、抵達首都市區後,我告訴地陪和司機,我想一個人走走。
 
沒有人幫我提行李,走在亭布的街頭,我深吸了一口不丹的空氣,覺得這一刻,才真正踏上,這個神秘的雷龍之國。
 
【無邪的笑容 - 不丹的優雅與從容】
 
「你為什麼來不丹呢?」在不丹航空的候機室,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通常是以這一句話,打開彼此的對話;
不丹是藏傳佛教的朝聖地之一,但候機室裡碧眼金髮、飯前禱告的西方人,顯然不是為了宗教朝聖而來。

 「聽說,這是一個很貧窮、卻快樂的國家啊,」大部分的人是這麼說的。
一個來自美國的背包客問我時,我大言不慚的回答:「我想來尋找,快樂的秘密。」
 
而此刻我終於走在亭布的街頭,卻有一種恍如離世的錯覺。
這是個首都,卻與所有我曾造訪的城市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捷運、沒有電車、沒有市區公車;
沒有高樓大廈,街道旁大多是樓層低矮的樓房,而且所有的建築物,幾乎都是同一個樣式;
沒有麥當勞、沒有 Starbucks、Levis、或任何一個我認得的品牌商店,大多是小小的雜貨店,賣著小零食或冰棒什麼的;


這是首都街上最常看到的商店,小小的,暗暗的,
賣些小零食或其他小雜物。

街上的人都穿著樣式古老的國服;
而我在市中心繞了一個下午,竟還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交通號誌(*註1)…
 
我坐在一條小溪旁,靜靜地看著這座城;我還沒有尋找到快樂的秘密,卻已經被她神秘而奇異的氛圍所迷惑了。  
「嗨!」一個騎腳踏車的小男孩停在我面前,他笑嘻嘻地喊了我;這是我離開地陪的保護後,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不丹人。我望著他笑了笑。

「One xxxx, 」我一下沒聽懂小男孩後面這一句話,他想向我要一塊錢嗎?以往在東南亞貧窮國家旅行、被一群孩子追著乞討的經驗,猛地拉高我的警戒,我鎮定而戒備地看著他。
 
「Please, 」小男孩笑的燦爛無瑕,他拉著身邊的好朋友,清晰地又說了一次,這次我聽清楚了

「One photo, please!」

 
我笑了,拿出相機為他們拍照,小男孩開心地湊在我的像機前,看到自己與朋友的影像,然後笑嘻嘻地騎著腳踏車走了。望著他漸漸離去的小小身影,我忽然為自己方才的戒備感到抱歉與可笑,這裡是不丹啊。
 
此刻已是傍晚時分,街道上多了些下班、下課的人潮,他們不疾不徐地走著、談笑著,如此從容、快樂而優雅;我尚且不知道他們快樂的秘密,但我知道,快樂的人,是不乞討的。
 
【人人都愛國王】
 
背著相機回到旅館,老闆問我晚餐想吃什麼,我卻被牆上的一張肖像吸引了。

「哇,他好可愛喔,」我由衷地稱讚肖像裡,這個面色如玉的美貌男子;
「呃…」旅館老闆似乎楞了一愣,不知該回答什麼。
「他真是好看啊,」我問:「他是誰?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他的相片。」
 
旅館老闆深深地一鞠躬,尊敬地說:「他是我們的國王。」
 
(啊,)我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美男子:他太好看了,連梁朝偉都給硬生生地比了下去!而他,竟是不丹的國王!

不丹現任國王,內姆˙吉爾。他年僅廿七歲,牛津大學畢業。

在行前閱讀不丹相關的資料時,便知道不丹國王畢業於牛津大學,思想先進、勤政愛民,深受人民愛戴;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不丹國王以提升「國民快樂指數」GNH (Gross National Happiness) 為施政目標,而非一般先進國家追求的的國民生產毛額 GNP (Gross National Product),所以他帶領著貧窮的不丹,成為世界上最快樂的國家之一。資料裡提到許多不丹國王的功業,卻沒有提到,他是個如此不世出的俊美男子啊…
 
「喔,」聽了我滔滔不絕的陳述,旅館老闆笑了:「妳說的是我們前一任國王,旺楚克,」他把我領到另一面牆壁,指著一排肖像的最後一幅:
「這就是旺楚克,他幾個月前才把王位繼承給現任的國王,就是剛剛你看到的那一位。」
 
我看著肖像裡的旺楚克,美男子的父親還是個美男子,除了頭髮少了點:
「所以娶了四個老婆的,就是這一個國王囉?」
 
「嗯,」旅館老闆景仰而神往的說:
「國王和四個皇后,常常下鄉探視人民,他真是很愛護我們人民啊。」

老闆對國王如此的崇拜與尊敬,難怪方才我稱讚國王長得可愛時,他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而後在不丹的旅行中,我總是很輕易在商店、旅館、住家、宗廟、甚至加油站,看到高高懸掛著的國王肖像;孩子的頸項上掛著的,是嵌上國王肖像的項鍊;汽車的擋風玻璃上,貼的是國王肖像製成的大貼紙;而餐廳與住家的牆上,也都貼滿了國王的相片和剪報…人民對國王的愛戴與景仰,可見一斑。


上圖:商店裏面高懸著甫卸任的國王 — 旺楚克的肖像

往普拿卡的路上,我和地陪烏干,聊起不丹的君主集權。
 
「為什麼不丹的人民,會這麼愛戴國王呢?」我好奇的問:
「在台灣,或者在歐美各國,我們的總統都沒有這麼高的地位,常常被媒體修理的很慘哪,」

「嗯,」
烏干想了想,說:
「國王常下鄉,看到窮人,就把土地、農田送給窮人,所以人人都愛戴他、感激他。」


「為什麼他想送土地,就能送土地呢?」我問。

烏干笑了:「因為妳眼睛所看見的這一切,這整個國家,都是他的呀!」
 
不丹人民似乎不曾質疑,何以國王能理所當然地擁有整個國家。而在民主國家,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
 
「所以,你們國王應該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吧?」我說:

「他擁有整個國家,擁有全國子民英雄式的崇拜與愛戴;他受很好的教育,有四個美麗的皇后,一群漂亮的孩子,」

我笑了笑:「還有,他長得那麼的好看。」
 
「國王肩膀上的擔子很重哪,他要管裡政府,要照顧整個國家的人民,」

烏干試著跟我解釋國王的偉大與辛勞:
「所以國王這幾年很努力推行君主立憲,我想,他也在試著卸下肩上的責任與重擔。」
 
「所以,以後你們會有選舉嗎?」
我問。
「會啊,」烏干驕傲地說:「我們今年已經試辦了一次模擬選舉,讓大家練習投票,人民要從藍黨、綠黨、紅黨、黃黨,四個虛擬的政黨裡,選出一個政黨。」

「結果,那個黨當選了?」
「黃黨,」
烏干理所當然地說:「因為黃色,就是國王的顏色。」
 
我笑了,在不丹,真是人人都愛國王!
 
【不丹人的安分與服從】
 這是一個規定和限制很多的國家,不丹政府什麼都管,管到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從下飛機開始,限制,便無所不在。
 
首先,外國旅客是不允許在境內自助旅行的,也就是你不可能租個車子、在不丹一個人四處遊蕩。一定得按照規定程序:申請簽證、把每日約兩百元美金的規費,事先匯給不丹政府。簽證通過後,會有旅行代理安排地陪與司機,在旅行中全程陪伴;
 
要去拜訪宗廟,必須在旅行前事先申請,沒有事先申請,不能貿然參訪;
境內不準興建高的建築物;即使是首都,建築物也幾乎不高過四、五樓;



圖為不丹第一大報,不丹時報(Bhutan Times),的辦公大樓。
(好吧,不是辦公大樓,是... 辦公小樓!)

 
此外,對建築物的外觀也有規範,不丹境內的建築物,一定要保持傳統的風格與裝飾(彩繪的花紋、方塊的浮雕等),否則會被取締受罰。所以無論是政府機關、醫院、郵局、報社、還是民宅,幾乎長得都是一個樣式;

圖為一個建築工人,正在為新蓋的建築物,畫上不丹傳統的彩繪雷龍。



在不丹,很多事物都是全國唯一。
圖為全國僅有的一個交通警衛崗哨,位於首都亭布
 — 當然,仍維持一貫的不丹建築風格。


全國禁煙,所以在任何一個商店,都是買不到香菸的;想抽煙,只能從國外帶回來,然後偷偷摸摸關在家裡抽;

為防止污染,境內不興建工廠,大多數的民生用品都是國外進口;



在首都亭布的雜貨店,看到台灣的味丹味精。

為了環保,全面禁止塑膠袋進口;
 
還有,就是人民在公共場合必須穿著國服(*2)。

 
更難以理解的,是人民對這種種的限制與束縛,似乎也沒有太多的反彈與意見。這樣的政令在我所熟悉的世界裡,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在個人自由意志已高度開發的台灣,如果政府膽敢立法規定建築物的外觀、或規定全國人民得穿一樣的衣服,簡直無法想像會有多少人民、機關團體會走上街頭抗議;而在立法院,官員們大概就會被立委們先痛扒了九層皮吧。
 
忍不住對不丹女裝 Kira 娉婷姿態的嚮往,我還是請地陪烏干幫我借來一套。隔天早上,烏干捧著衣服出現在旅館的門口時,掩不住得意地和我邀了功:
「我在妹妹的衣櫃裡翻了大半個晚上呢,是妳最喜歡的粉紅色喔!」
 
旅館的女侍陪我到房裡,我們花了廿分鐘,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 Kira 穿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套不丹女子天天穿著工作、種田的Kira,在設計上,卻完全不是以方便、舒適為出發點:
 
Kira 上身是一件內裡、加上一件外套,折出領口後,內外兩件要用別針固定在一起。當我納悶地在領口內外翻找扣子時,女侍要我抓牢衣領,然後她忙著下樓找別針。
裙子更是麻煩,它其實就只是一大塊織花布,要先折出固定的折痕,圍在腰間,然後由另一個人協助,將又厚又硬的腰帶,緊緊地將織花布紮在腰間。

 
因為腰帶是維持織花布不掉落的唯一力量,所以女侍使勁兒把我的腰緊緊一勒,我倒抽了一口氣,覺得我的胃,瞬間由球狀變成了細長柱狀。

當我娉婷婀娜地走出房間時,大廳中所有工作的、打掃的不丹人,餐廳的廚子,連同地陪烏干與司機班布,全都熱烈的鼓掌起來:
「妳看起來,是個不折不扣的不丹女孩了!」
 
我氣若游絲、虛弱地對烏干提出一連串的疑問:
 
「上衣既然要固定,為什麼不縫個扣子呢?
既然織花布的折痕是固定的,為什麼不直接車縫起來呢?
為什麼不在織花布上縫個暗扣,一扣就扣上了,不是很方便嗎?
如果要穿腰帶,為什麼不縫幾個固定腰帶的布環,不然腰帶不是很容易滑落嗎?」

我可憐兮兮地訴說著,為了固定裙子,腰帶紮的那麼緊,我都快沒氣了…

 
烏干對我連番的提問,露出困惑的表情,我馬上體會到:單純而順從的不丹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去改造國服這一件事情,即便只是加上這些小小的方便配件。烏干拉拉我的腰帶,說,妳這還算鬆哪,等一下裙子一定會掉。說完他又緊地一扯


 
司機班布與我。攝於開花的蘋果樹下。
班布穿的是不丹的男子國服 Guo,我穿的則是女子國服 Kira.

我與 Kira 的邂逅,維持了氣若游絲的四個小時,用餐時就換了下來;因為我判斷穿著 Kira 時,胃囊應該是沒有空間容納食物的。而在往後幾天的旅行裡,我納悶地看著小女孩穿著 Kira 上學、少女穿著 Kira 擦地、婦女穿著 Kira 下田做活;無論年齡或是肥瘦,她們似乎都與 Kira 維持著和諧的互動。

會不方便、不舒適嗎?我忍不住問了幾位肥腴些的婦人,猜測穿 Kira 對她們來說,應該更是吃力的苦差事,




農婦們穿著不丹國服 Kira,在田裡農忙。攝於王都博壯
 
「一開始好像會,」她們總是思索了一會兒,然後給我幾乎一樣的回答:「後來,就習慣了,」
 
最令我好奇的,倒不是她們後來如何習慣了 Kira,而是: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情本質,讓不丹人在面對食衣住行,這種種的繁瑣的規定與限制時,不曾心生反抗或質疑?他們只是安分地接受,認命地習慣,然後依然熱烈地服從、愛戴國王領導的政府。甚至,他們連一點小小的改變都不曾想過:那一大塊堅持沒有任何配件的織花布,是多麼執拗地捍衛著不丹的傳統啊。
 
我不確定這樣的性情本質究竟是什麼。或許是安份、或許是服從、也或許那正是不丹人容易快樂的原因之一。
我唯一可確定的是,在我所熟悉的、競爭激烈的文明世界國家裡,這樣的人格特質不但缺少,甚至並不在主流的社會價值裡,被肯定、被鼓勵。

【可是,我們比大多數人都快樂】

全境高山的不丹,至今仍沒有鐵路與高速公路,我們從一個村落移動到一個城鎮,都得在落石處處的蜿蜒山路上,緩緩蛇行。



藍天、白雲與綠地的不丹農家。的攝於剛堤谷地

在台灣,一切講求效率,小小一個島,舖了鐵路,蓋了十八座民用機場都不夠,還得再加蓋個高鐵;因此我對於不丹相距七十幾公里的兩個城鎮,要從中午開到傍晚這件事,感到不可思議:

「不丹政府有打算修築鐵路嗎?」
「不可能有這樣的計畫的,」烏干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會打壞很多山耶!」
 
我翻了翻手上的資料:『不丹政府相當重視環保,任何建設以不破壞自然生態平衡為首要原則…』嘖,行前不熟讀資料的結果,就是老會問些很不進入狀況的笨問題!
 

首都亭布的規模,約相當於台灣的一個小鎮。而離開亭布之後,越開往偏僻的村落,越感覺到建設的貧脊與缺乏。

 
在不丹,農民仍維持著傳統的農業耕作方式,田野間幾乎看不到農機車,農人彎腰在稻田裡插秧、收割的景象則隨處可見。偶爾,我們也會遇到一排婦女,駝著大於身形好幾倍的稻草綑,在蜿蜒山路上,沈默而認份、緩慢地移動著她們的步伐 -



我不禁納悶:無論往前、還是往後,除了一個高過一個的山頭,我並沒有看到任何一個鄰近的村落,而她們駝著這麼大捆的稻草,從哪裡來?又要到多遠的地方去呢?



放學的小男孩。他的學校遠在另一個山頭外。
 
「其實在不丹,有一種農機車,很小一台,但很少人買得起。大多數的農家,還是人與牲畜並用,用勞力換取莊稼。」烏干向我解釋。
 
烏干的回答,引來我更多的疑惑:
「政府為什麼不多買一些農機車呢?從這個山頭走到那個山頭,可能要花上這些婦女一整天的時間,如果有了農機車,一兩個小時就到了,多有效率啊,這樣才可以大幅提高生產力,農民的生活才能獲得大幅的改善呀!」

我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地引述:
「節省下來的人力,可以受更高等的教育,腦力創造的經濟價值遠遠高於勞力,更可以將不丹由農業社會,轉型為競爭力較高的工商型態的社會;國民所得和生活水準,才有機會更高呀,不是嗎?」
 
烏干看起來很疑惑:「妳說的是GNP (Gross National Product,國民生產毛額) 嗎?GNP 本來就不是我們政府的施政目標啊,」他一語點破了我小資本主義的盲點:

「我們雖然很辛苦的賺錢,可是,我們比大多數的人還快樂!」

【不丹人的信仰】
不丹全國都虔誠信仰藏傳佛教,境內大約有數千名的僧侶人口 — 這有點驚人:平均每一百人裡,就有將近一人是和尚。

我在首都亭布街頭遊蕩了一個下午,看到老老小小的喇嘛滿街跑,似乎磕頭碰腦地都是僧侶:我很新奇地看喇嘛坐公車、喇嘛講手機、喇嘛喝可樂、喇嘛吃冰棒、喇嘛提著小熊維尼的購物袋買東西、小喇嘛和小學生們扭成一團,玩兒的滿頭大汗…




年輕的喇嘛和下課的學生,坐在廣場上曬太陽聊天
 
這挺新鮮的:在台灣,出家人和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距離是很遙遠的;然而在不丹,宗教和僧侶,幾乎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不丹人信仰虔誠,境內隨處可見大寺小廟,
無論城鎮、村落或是深山裡,都可見五彩經幡隨風飛揚。


 
白色的經幡隨風飄揚,攝於首都亭布近郊 BBS Tower.
BBS 是不丹國家電視台,而不丹是目前世界上最後一個引入電視的國家。
不丹國王深怕外來文化會污染不丹的純樸民心,一直未曾開放引進電視;直到 1999 年六月,當時的不丹國王旺楚克,在一個運動場宣佈:不丹人民自此可以隨時收看電視,
當場不丹人民歡聲雷動,久久不絕!


抵達普拿卡宗(宗:在不丹,每個區域都有一個『宗』,是該地方的政教中心)時,大廳內正在做早課,我把相機收起來。在『宗』裡面,通常是不允許拍照的。




我被普拿卡宗的美麗懾住了。普拿卡河蜿蜒而過,而宗的四周,正盛放著美麗的紫雲木。

我們安靜地在一排小喇嘛的身後坐下。小喇嘛們回過頭來,一邊好奇地望著我,一邊忙碌地交頭接耳;我對他們微笑,揮揮手,他們興奮地咕嘰嘰直笑,這下把老喇嘛引來了,每個小光頭上,都輕輕挨了一記愛的拳頭。

「因為妳皮膚白,又沒穿 Kira,」烏干說:「一看就知道不是不丹人。」
我望著一排小不溜丟的小喇嘛,其中一個大概才三、四歲,小小的身子罩在藏紅色的喇嘛袍子下,簡直像掛蚊帳。



寺廟裡的小喇嘛

「他們好小啊,」我忍不住問:「誰送他們來的?」
「大多數的小喇嘛,都是父母送來的。」
「他們的父母怎麼忍心啊?」我問了一個婦人之仁的問題。
烏干疑惑地望著我:「送小孩來當喇嘛,是很光榮的事情啊。」


小喇嘛,攝於剛提谷地寧瑪派寺院。這個古老的寺院,正在整修中。
小喇嘛的面容莊嚴、寧靜,眼神中卻有一個孩童的單純與乾淨。




不丹人平日還供奉寺廟和喇嘛。
一男子烹煮了一盆肉,帶來廟裡供奉喇嘛。
雖然同是佛教,但不丹的喇嘛並不忌葷。

不丹人的陽具崇拜,也令我大開眼界。好幾次,我們飛車經過了路邊巨型的陽具雕像時,我還以為眼花看錯了。後來經過一戶人家,門牆上鮮豔地畫著大大的陽具,我終於按耐不住好奇,害羞地請導遊停車。



彩繪巨大生殖器的民家。
 
「這是在幹麼?」我結巴了半天,只蹦出這句話。
「驅魔避邪,」導遊烏干很善良地忍著笑意,告訴我陽具崇拜的典故。原來傳說中有一個不丹神仙,專用陽具嚇跑惡魔,所以陽具在不丹,可是驅魔避邪與吉祥的象徵呢。

「哇,」我心想:好變態的神仙啊。

離開生殖器民宅時,我言不由衷地對烏干說:
「哇,真是好勇敢的神仙啊。」



上圖:Stupa 是不丹境內最常見的小佛塔,
常位於鄉間,庇祐土地上的人民與作物。
如果經過他,別忘了順時鐘繞一圈,會帶來好運喔。


【如此貧乏,卻如此簡單】
到不丹的第四天傍晚,我的相機壞了。 那時,我們正在小城普拿卡的山腰上,而當地距離首都亭布,約有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拎著無論換上哪一個鏡頭、畫面上都有一條橫污漬的相機,心想這個小鄉村,可能沒有相機維修店,

「最壞的打算,就是掉頭回首都,找相機店修理相機吧。」
我忐忑不安地、和地陪烏干討論著幾個方案。從他頻頻皺眉的表情看來,我提的幾個方案,似乎都是緣木求魚的荒謬。 

我會盡力,先不要擔心,」烏干這樣安慰我。然後他開始打電話,聯絡他在首都所有可以動用的人脈,幫我詢問市區僅有的兩家電器行。
 
烏干耐心地撥了又掛、掛了又撥,只見他不斷地搖頭與道謝。

我仔細回想亭布市中心的商店與街道,那些狹小闃暗、大都沒裝電燈的雜貨店,大概有了心理準備。


打個比方:如果有一天,我們到澎湖望安小島旅行,此時相機壞了;然後我們到賣仙人掌冰的雜貨店,問賣冰的婆婆:「你們有賣Nikon D70 嗎?」

答案自然是令人失望的了。

別說是修理相機這種需要專業技術的事情,就算是我想買一個全新的單眼像機,把首都亭布整個倒過來,可能也找不到一台。
 
這兩家電器行,只賣傻瓜相機。單眼相機,對不丹人來說太昂貴了。
 「其他的城市呢?」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其實,不丹除了首都亭布還有點小鎮的味道,其他的地方,都只能算是小村落了。

烏干對我搖搖頭:「不丹全國境內,可能都找不到一台。」
 
「不丹沒有人攝影嗎?」我問,我實在無法相信會有一個國家,境內找不到一台單眼相機可賣。
「我問過商店老闆,如果真的有人需要,他們才會從曼谷訂貨。店裡面不可能有現貨的,單眼相機對不丹人來說,實在太昂貴了。」
 
我知道很俗氣,但我忽然強烈懷念起台灣的便利。在那裡,別說是博愛街有滿坑滿谷的相機,就是在我所居住的小城,馬路上任一間攝影器材行或3C量販店,都可以輕易的滿足我的需求。
 
對於物質,不丹的人需求是這麼的簡單:
相機,能拍就好(想想台北交易熱絡的博愛街,與網路上貼文迅速的相機論壇)
全國只有一家飲料品牌(想想7-11琳瑯滿目的大冰箱)
蠟燭只有那種長長的紅、白蠟燭(而我們總可以輕易在薰香店,買到各種顏色、各種花香、果香、各式嵌著貝殼與花瓣的的造型蠟燭)
在不丹境內,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美髮沙龍,在街道上,也不曾看過不丹女子有直髮以外的第二個造型(在台北的街頭,我們甚至很難看到任何兩個女子的髮型,是一模一樣的)



在不丹,所有婦人,都有很類似 楊宗緯 的髮型。

不丹人簡單的物質慾望,會是他們快樂的原因之一嗎?而此刻我望穿秋水地等待一台相機,第一次感到自己也是個物慾的人。
 
近乎絕望的時候,烏干的電話響起,他一面用不丹話嘰咕嘰咕地講著,一面和我用力地比著OK的手勢,我絕處逢生地望著他,他說:
 
「我老闆有一個朋友,在開攝影工作室,他手上剛好有一台國外帶回來的單眼相機,和妳的型號,一模一樣,」
我快樂地狂叫了起來:「我租,我向他租!」我問:「信用卡可以嗎?」
 
「喔,我們沒有刷卡機,」電話裡,烏干的老闆說,
「那提款機也可以,我有國際提款卡,」我說,

「喔,不行喔。在不丹,全國只有兩台提款機,」烏干的老闆說:
「而且只限『不丹國家銀行』的提款卡才可以提款。」
 
全國只有兩台提款機?而且沒有任何跨行的功能?在我驚訝到下巴還收不回來的狀況下,烏干的老闆答應先幫我付款,等我回台灣,再匯款給他。
 
我不可置信地問烏干:「你們上一次架設提款機的時候,是不是全國的頭條新聞啊?」
 
「嗯,是啊,妳好厲害唷,」烏干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著說:

「而且大家為了去試試那一台提款機,還搶著去不丹國家銀行申請帳戶、辦提款卡喔。開機那天,提款機前面排了很長一排的人龍…」
 
「那你們平常要領錢,怎麼辦?」我實在太難想像沒有提款機的生活。

「就拿著存摺到銀行領啊。」
「這樣不是很麻煩嗎?」我問。

烏干用困惑的眼神望著我。
我卻頓時恍然大悟。
 
雖然租到了相機,但那晚,我還是因為思緒迅速飛轉而失眠:
這是一個什麼樣奇妙的國度?他們思考事情的角度和方式,他們生活的方法和哲學,都與我熟悉的世界,如此不同。在我工作的地方,每個人的時間表,都必須掐時捏分地錙銖必較:我們常常必須這樣安排時間表:「前一個會開到十點,再搭車到另一個廠區,趕下一個十點半的會議;還有不能上廁所、否則會趕不及…」對於時間,我們總是如此捉襟見肘。
 
而在這個國度,所有事情都是慢悠悠的,時間從來不會是短缺的資源。所以不丹人不懂什麼叫「很麻煩」,也不明瞭事情為什麼需要「很方便」。Kira 的裙子不好穿,那就多花一點時間穿吧;沒有農機車,那就花一整天把稻草捆扛回家吧;沒有提款卡,就拿存摺去提囉;沒有鐵路、沒有高速公路,那就花兩天慢慢開車吧…「效率」在這個國家,從來不是件頂重要的事情,所以在不丹,很多事物都還是維持著古老的步調和方式,近乎執拗地、慢悠悠地運行著。


 
男孩在午后沈沈地熟睡著。攝於普拿卡鄉村田間


我想起每個不丹人臉上,那種從容不迫的笑容,那總是不疾不徐的步伐,以及因從容而自成一格的優雅:這似乎是我們在忙碌的都會脈動中,一直不曾擁有的。

不丹人無邪而優雅的笑容
 
隔天清晨,計程車將我租來的的單眼相機,送抵我們位於普拿卡山腰上美麗的小旅館。
 
「謝謝你,」我對計程車司機說:「你要開回亭布嗎?」
「喔,我還不知道耶,」計程車司機笑了笑,說:
「或許到普拿卡的鎮上,去找找朋友吧。我還沒有決定。」
 
我給了他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和他揮手道別。
 
【大自然的脈動】
往剛堤谷地的山路上,攀行到三千多公尺的海拔時,視野開闊了起來,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群犛牛。
「別拍照,」烏干很快阻止我,「他們會收錢的!」


果然,犛牛群中,隱約有三個很可愛的小女孩正在跳躍、嬉玩。我下了車,蹲到她們身邊,她們似乎不太會說話,小鹿般溫馴的眼睛,濕漉漉地望著我。我遞給她們幾顆牛奶糖,她們卻連牛奶糖的包裝紙,都不知道如何打開。



高山上三個游牧民族的小女孩兒

小女孩牽著我,我小心地跨過幾陀犛牛糞,走近森林裡一個很簡陋的藍色小帳篷,帳棚裡走出來一個男人,和我比劃著,打算兜售犛牛毛編織的包包。棚子裡傳來了女人的聲音,男子又鑽回到了帳篷裡。
 
「他們靠犛牛為生,在森林裡養犛牛、吃犛牛肉、取犛牛毛編織、有人願意買就賺一點錢;」
烏干走到我身邊,和我說明了游牧民族生活的習性:
「因為要隨著季節游牧,所以他們都住在帳棚裡,方便遷徙。」




犛牛媽媽和小犛牛
 
那簡陋的帳棚裡,無疑是沒有水電的,這麼冷的高山上,他們或許幾個月才洗一次澡吧?入夜後,他們一家五口侷促在漆黑狹小的帳棚裡,如何度過漫漫長夜呢?我想到就連烏干和小女孩說不丹話(宗喀文),她們似乎也聽不太懂。如果這家人總是隨著季節遷徙,三個小女孩兒,恐怕是沒有機會受教育的。
 
我沒想到,世界上還有人,仍過著抽離了科技文明的生活。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森林裡,犛牛之家過著近乎原始的半野人生活。他們的世界裡,從來沒有學校牛仔褲美伊戰爭水龍頭冰棒戀愛牙刷飛機。他們所需關注的,只有犛牛與自己的生老病死、季節的變化、與年復一年、高低海拔之間的游牧遷徙-
 
原來,我所習以為常的文明與科技,是如此巨大的改變了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啊


人類在季節晨昏的遞嬗中,重新取回主導權:我們用暖氣、冰箱延伸了季節,用電燈延續了白天,溫室則輕易地延長了果實的生長與完熟;科技的便利幾乎使我忘記,人原來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

 
剛提谷地的風景十分美麗。攝於我下榻的旅館。

剛堤谷地全區無電力供應,經濟好一些的人家,在屋頂上裝了太陽能系統,但大部分的人家,還是過著入夜後便就寢的生活;我住的旅館,算是是那裡的豪華大戶了,旅館裝設有電力產生器,但是全天也只有傍晚六點開始,供應三小時半的電力。用完晚餐後,我和一位法國的背包客聊著旅行的經驗,回到寢室時,剛巧趕上熄燈。

寢室裡火爐正霹啪啪燒得暖旺,窗外一輪明月,安靜地沈醉在靜默的山岡。這原始的靜謐,美麗神秘如夢,而我,很快地飛入了這場夢中。
 
在他們的生活裡,我重新認識了大自然與人類,最原始的關係。

【自由的愛情】
在不丹旅行期間,恰巧遇上嚴重的森林火災;大火延燒了數千公頃,鄰近的村落都成了災區。抵達剛堤谷地的那個下午,整個山谷瀰漫著濃密的煙,連空氣裡都可聞到濃重的煙味。許多旅客沮喪地待在旅館喝下午茶,我則背了相機,自己到附近的小村落走走。


 
正當我在拍攝濃煙中的村落時,身後停下了一台車,原來是司機班布。

「Pinky!」他喊著為我取的小名:
「大煙來了,妳一定很沮喪吧,」高壯的他將我ㄧ把拎上車,說要帶我去谷地另一頭走走。

我們穿過濃濃的煙霧,翻過了好幾個山谷,抵達了一戶農家。屋裡的孩子們跑出,快樂地圍繞在班布腳旁,我一度以為這是班布的孩子。
 
「這是我的朋友,每次我載旅客來剛堤,就會順道來看看他們。」班布笑著說:
「我想妳一定沒有看過不丹農家裡面的樣子,所以帶妳一起來。」

我感激地對他笑了笑。
 
因為剛堤谷地全區無電力設施,加上大煙遮蔽了天光,所以屋內一片闃暗。慈祥的中年女主人熱烈地招待我們,她一面燒柴烹煮奶茶,一面拿出一個羊奶桶問我要不要嚐一點。我把臉湊過去,一桶乳黃濃稠的半固體搖晃出強烈的酸餿味兒,嗆得我眼淚馬上蹦出來;

「羊奶起士,他們自己做的,」班布在我耳邊補充說明,我謝了女主人的盛情,並慶幸闃暗的房子,微妙地掩飾我很不禮貌的眼淚。

這是一戶貧窮的農家,一樓是牲畜居住的窖,二樓以上才住人;雖然破舊,但我喜歡他們把房子整理得很乾淨,家具、牆角都沒有油垢,空氣裡則飄著淡淡的乳酪氣味。屋子裡有一個佛堂,供奉著佛像與不丹法王的肖像。主臥房的牆壁上,滿滿是甫卸任的國王旺楚克的相片和剪報。
 
然後,我們在邊間一個小房內,看到了一個少女,她手上還懷抱了一個女嬰。
 
班布為我們介紹彼此,然後當著那女孩的面前,他沒有避諱地告訴我:
「她先生喜歡上別的女生了。她剛離婚不久。」女孩聽懂了 divorce 這個字,對我微笑,點點頭。

「啊,」我驚嘆了一聲,不知怎麼表達自己的遺憾。我接過少女手中的女嬰,女嬰的呼吸裡,也有著乳酪的氣息。小娃兒被我逗著逗著,咯咯地笑了。

「妳幾歲呢?」我問少女。她看起來好年輕,分明就還是個孩子。
「十九。」她乖巧地回答。




不丹婦女擅長編織,圖為女孩自己編織的包包與毯子

班布和少女,用不丹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壓抑著心中的訝異,若無其事地逗著女娃兒玩耍。十九歲,她分明就還是個孩子,可是她已經經歷過婚姻、懷孕、生子、到離婚,這整個完整而有點殘酷的過程了。可是她的眼神裡,並沒有滄桑,更精確的說,她眼中只有那種對未來無知的迷惑與茫然,她還只是個孩子啊。
 
臨走前,我和班布忙著湊錢,然後一把塞給那個少女。她有點惶惑,但還是接受了。我和班布跳上休旅車時,少女抱著女嬰,感激地跑到屋外和我們揮揮手。

「不是說不丹可以一夫多妻嗎?」心疼於少女的處境,一跳上車,我忍不住問班布:「那他們幹嘛還要離婚呢?」
「她先生說不愛她了。她先生還說,可能沒有愛過她。」班布把他知道的,都告訴我。
「那當初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呢?」我問了一個可能永遠沒有答案的提問。

班布並沒有直接回答我:「其實她先生離婚也很辛苦,他們有孩子,更麻煩,他必須一直給付贍養費,直到孩子長大。和他仍在婚姻關係裡一樣,」

「那他為什麼要離婚呢?」我真的不解了:
「在不丹,法律本來就容許一夫多妻,他還是可以和他的新女朋友結婚,不是嗎?」

班布說:「聽說,是愛情的關係。」
 
我感到有點震動。


 
關於不丹的特殊的婚姻制度,我曾和地陪烏干有過一段討論,並試圖從中瞭解不丹人真正的感情觀:
 
「國王的四個太太,彼此不吵架嗎?」我問。
「我認識的、娶了多個妻子的家庭,都不吵架的啊,不只國王而已,」烏干反問我:
「為什麼要吵架呢?」
 
「『嫉妒』是最原始的人性之一,」我說:
「如果一名男子有很多的妻子,她們彼此之間,怎能不嫉妒?那太違背人性了,不是嗎?」
 
烏干陷入沈思。他曾告訴我,他以後要娶八個太太。當我以為他終於開始認真思索,八個太太彼此間相安無事的可能性實在太低的時候,烏干慢悠悠地開口了:
 
「感情是自由的,如果你有自由喜歡別人,我也有。你愛上別人了,我當然也可以愛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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