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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夠感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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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女子坐在這班車裡,看起來,跟周遭有點格格不入。

這是一班台北往新竹的客運,搭車的幾乎都是清、交大的學生,或是園區的年輕工程師(有一點年紀的工程師,通常都已經買車了),很少會在這班車上看到中年人。因此,從排隊等車開始,在一群年輕人中,這個長得有點像陳菊的中年女子,一直顯得有點突兀。

現在她坐在我身旁,窗外的風景很無趣地飛逝,我們眼前的小液晶電視都打開著。我很少在台北新竹往返的車上看電影,因為時間不恰當:不塞車的話,一小時就到了,剛好在電影進入高潮、卻還來不及結尾的尷尬時候。不過這部電影還是引起了我的興趣,多年以前我曾看過原著小說:鍾曉陽的「停車暫借問」,是一個戰亂背景下,很悲傷的愛情故事。

塞車了,看樣子一小時到不了。我索性闔上手中的書本,專心地看起電影來。


少女趙寧靜和表哥林爽然,自青梅竹馬即深深傾慕愛戀。然而造化弄人,在戰亂、疾病、與種種陰錯陽差的誤解中,他們不斷尋找彼此、卻又一再錯過,終至完全失去音訊。趙寧靜嫁給了不相愛的醫師,成了空虛的富家少奶奶。

數十載的歲月流逝,有一天她坐著轎車上街,在街邊看到一個憔悴瘦弱的中年男子,那身影如此熟悉…

略微佝僂的中年男子,為了排隊買電影票和人起了爭執,他一把被壯漢推倒在地,還受了點傷。男子經過寧靜的轎車時,把臉湊進轎車的黑玻璃窗,藉著倒影,仔細地審視自己的傷勢。他看不見窗裡的人,窗裡的寧靜卻看清了他:雖然如此憔悴、蒼老而病弱,但她還是一眼認出,那是她眾裡尋覓千百度的表哥啊。

男子咳著咳著,踉蹌地走遠了,黑車窗搖了下來,是寧靜滿臉的淚。


就在這劇情張力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在我身旁,傳來了壓抑不住的啜泣聲。

我有點訝異地,用餘光望著身旁這個穿著得體、有點像陳菊的中年女子,她的小電視也停在播放「停車暫借問」的電影頻道。而她,正很壓抑地用小面紙揩著眼淚,鼻頭已經哭成紅通通的了。我感到訝異的原因是:我所知道的中年人,多半對這類的情感波動表現得十分鎮定,鎮定到你不知他們究竟是世故,是沈穩,還是無趣。

中年人的眼淚,很令人動容,尤其當他(她)不是為自己的事情而哭泣時。那代表她的心裡,仍然保有一方柔軟的角落;並在走過人生大半的歷練後,仍對旁人有著感同身受的同理心。

隨著年齡增長,很多人會漸漸失去了這些能力。我知道的很多中年人,是『只為自己的得到與失去、而快樂或哭泣』的。

我忽然有點喜歡身邊的這位女子了。

爽然冒著和人起爭執,執意要看的那一部電影,是「婉君表妹」。這自然是特意安排的情節,幽微地點出爽然對寧靜表妹,一直無法忘懷的牽念。然後,寧靜開始出現在電影院,在每一場「婉君表妹」的放映中,切切地尋覓,那個令她牽念了數十年的身影。

在某一場電影散場後,熙來攘往的人群裡,他們終於再度相遇了。

「我活這半生,就是為了見你。」寧靜堅定地告訴爽然。

幾十年來,爽然一直未娶。儘管他已不復當年的瀟灑倜儻,寧靜卻整個人活起來了,她計畫著離開醫生丈夫,以餘生好好照顧孤老病弱的爽然。他們安靜地在爽然的住處相處,熟悉安適地如同老夫老妻。爽然到美國出差,寧靜就每天到爽然的住處,打掃沒人住的屋子,洗滌沒人穿的衣服,順便看看有沒有爽然的來信。她安心地等待情人歸來,彷彿一個恬靜的妻子。

而爽然,卻永遠不會回來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如同往常,寧靜到爽然的住處,安靜地打掃,幫花瓶換上新鮮的紅玫瑰,然後她看到了爽然的來信。她感到安心,微笑地打開了。

信裡頭,爽然憂傷地告訴她:他們已不是當年的彼此,他們無法再像年輕時,那麼無所畏懼的相愛:

「回想我們的愛情裡,滿滿的,都是悲傷…」信裡頭,他如此絕望地寫著。

剛換上的新鮮的紅玫瑰,正在午后的陽光裡,搖曳綻放…

寧靜收起了信。寧靜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可樂。寧靜的眼神空洞,臉上沒有表情。寧靜喀噔用開瓶器撥掉了瓶蓋。寧靜咕嘟咕嘟地、把可樂一口一口灌進喉嚨裡…


車開到新竹時,小電視裡的趙寧靜,正絕望而悲傷地灌可樂,我和陳菊則哭成一團,眼睛鼻子都一片淅哩糊塗…

下車時,陳菊的電話響了:
「Louis啊,ㄟ…,我剛到,」陳菊壓抑著濃濃的鼻音,試圖鎮定地講電話:「喔不是啦,我鼻塞…有點小感冒…」

我們都多麼羞澀於揭露自己的柔軟、感性與浪漫啊。

但是,如果你/妳看電影還會哭泣,那,該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
當我們還能感動,我們眼中的世界,就總還會有溫柔與和暖的顏色。


還能夠感動,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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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給大家這本我很喜歡的書,還有這部動人的電影。
書本是原著,呈現了較複雜的情結和人性;
電影擷取了書中純粹的部份,人性的真實度和複雜度減少了,但呈現的情感,顯得更純粹而更華麗。






電影:停車暫借問
主要演員:張信哲(飾林爽然)/周迅(飾趙寧靜)
上映:2002年秋天









          原著:停車暫借問:趙寧靜的傳奇
          作者:鍾曉陽/遠流出版社
          出版:1992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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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於2007/07/18,獲得中時部落格推薦為『
嚴選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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